
【文艺评论】
从诗心到法魂:罗梦册的人生轨迹
与《花要落去》的精神密码
□张银河
罗梦册(1906年—1991年),河南省南召县籍。中国近现代著名法学家、教育家,1906年出生于南召,1931年毕业于河南大学法学院,后赴英国深造并当选为英国皇家学院院士。《花要落去》(又名《落花集》)民国十九年四月(1930年4月),由草虫社出版发行。是罗梦册所著两部新诗集之一,收录了他在河南大学任教期间创作的30首新体诗歌作品。罗梦册青年时期热爱文学,尤其擅长新诗创作,这部诗集是其早期文学活动的重要体现。他将诗稿寄给当时在北京师范大学读书的任访秋(同为南召县老乡),并由任访秋请中文系教授徐祖正为之作序,徐祖正从西方文艺理论角度对诗中情思进行了深入阐发,为作品增色不少。1940年得以出版。此后,罗梦册逐渐转向政治学与历史研究,基本结束了诗歌创作生涯。
展开剩余90%一、儒风浸润的少年:从南召故园到诗坛新星
1906年2月,罗梦册出生于河南南召县一个富裕家庭,自幼在父母的悉心教导下诵习四书五经与诸子百家,传统文化的基因早早嵌入他的精神血脉。少年时代的他便显露出过人的文学天赋,十六岁时便立下宏愿,要做“第一流的诗人”。1924年,他考入河南中州大学文史系,在浓厚的学术氛围中,文学才华如破土春芽般肆意生长。
1924年大学期间,罗梦册接连出版《花要落去》《前夜集》两部诗集,作品传诵学林,一时成为校园文坛的焦点。他与任访秋、白寿彝等志同道合的友人,在《河南民报》副刊编辑陈治策的邀约下组建文学团体“晨星社”,创办《晨星半月刊》,以诗文为刃,划破沉闷的时代幕布。此时的罗梦册,是纯粹而炽热的追光者,诗歌是他与世界对话的唯一语言,字里行间满是少年人对理想的憧憬、对生命的叩问,以及对家国命运的懵懂关切。
二、时代浪潮中的转向:从诗笔到法槌的抉择
(一)人生坐标从文学转向法学
1927年,罗梦册的人生轨迹发生了重要转向,考入国立开封第五中山大学法科,从此踏上法学研究的道路。这一转变并非偶然,而是时代洪流与个人理想碰撞的结果。彼时的中国,内忧外患交织,军阀混战、列强环伺,古老的华夏大地在风雨中飘摇。罗梦册目睹民生疾苦,深感单纯的文学创作难以改变国家积贫积弱的现实,遂决心以法学为武器,探寻救国兴邦的路径。
在河南大学法学院,他师从杜元载、王毅斋两位先生,学习刻苦勤勉,深受恩师赞赏。1931年,他以优异成绩毕业并获得法学学士学位,随即受聘担任河南大学附属高中主任,展现出出色的组织管理才能。在校长许心武的支持下,他大力整顿教学资源,扩充师资、图书与仪器,让停办四年的附属高中迅速恢复生机,首届招生便吸引逾5000人报考,教学质量之高可见一斑,袁宝华、李欣、张福垢等后来的国家栋梁,均出自这一届学生。
(二)向教育和法学纵深处走去
1932年,罗梦册考入国立北平师范大学攻读教育学硕士,他的学术之路愈发开阔,开始深入研究国家主义理论。1935年公派赴英国伦敦大学留学,精研法律学与中外法制史,发表数十篇学术论文,30岁时当选英国皇家学院院士,成为当时华人中最年轻的院士;1939年抗战最艰难时期,他毅然放弃英国优厚待遇归国,先后在国立政治大学、重庆中央大学、河南大学任教,1945年出任河南大学法学院院长,还曾当选国民参政会参政员、立法院立法委员。
即便在法学与教育领域取得斐然成就,罗梦册从未割舍对文学的热爱。他的治学始终贯穿着人文精神,法学研究中融入对社会伦理、文化传统的思考,而早年的诗歌创作,也为他的学术生涯注入了独特的精神底色。
三、青春的咏叹:与时代同行的回声
(一)落花里的生命哲思
《花要落去》作为罗梦册早期的诗歌代表作集,以“落花”为核心意象,构建了一个充满感伤与哲思的艺术世界。在传统文学语境中,落花常与伤春、惜别、怀才不遇等情感绑定,但罗梦册笔下的落花,却突破了古典意象的局限,被赋予了更丰富的时代内涵与个人思考。《不要祈祷》中写道:“不要祈祷/这里却是那巫觋们冒名招摇/纵然祈祷/得不到真神的眷宠祐保/……不要建筑/这不过是一堆无用的龟甲牛骨/纵然建筑/造不出巍峨壮观华屋。”
这首诗创作于民国初期,其内容直指当时混乱的政治现实。是对当时政治舞台上各类势力与政治主张的尖锐批判。所谓“巫觋”,暗喻那些打着各种旗号(如民主、共和、宪政)却并无实质救国诚意与能力的政客、军阀及政治团体;而“龟甲牛骨”则象征那些脱离国情、徒具形式却无法构建坚实国家的政治制度与理论。诗人认为,在这样的背景下,无论是虔诚地“祈祷”(寄托希望)还是努力地尝试“建筑”,都“得不到真神的眷宠祐保”,也“造不出巍峨壮观华屋”,即无法实现国家的真正稳定与富强。反映了当时知识分子对北洋政府时期政党政治破产、军阀割据、社会动荡的深刻失望,以及对探寻一条真正能挽救中国的道路的迫切思考。
(二)与时代同行的回声
罗梦册在《灯火阑珊》诗中写道:“纵然是人心不死/恐怕也是与事枉然/像这般长夜漫漫/东西南北的方向莫辨/有谁领导那迷失路途的信女疾难前盼/到何时才能赶到神女庙前/误了时刻/恐怕是神女庙堂已经是灯火阑珊。”寄寓着深沉的精神困境与理想失落,勾勒出知识分子在时代迷局中彷徨无依的状态,空有报国之心却找不到前行的路径,徒然陷入有心无力的枉然。“神女庙”本是精神寄托与理想归宿,可“灯火阑珊”的结局,暗喻着理想的微光渐熄、希望濒临破灭。是壮志难酬者的心境写照。不甘与世俗同流合污,却在现实中被排挤冷落,只能在理想的残光中独自坚守,任无奈与怅惘漫过心头。这种创作理念,使他的诗歌在军阀混战的阴影下,依然保持着艺术的独立性。
诗人以细腻的笔触对寻找内心“庙堂”“华屋”的失望,将青春的迷茫与怅惘寄寓其中。少年罗梦册站在人生的“丁字路口”,一边是文学理想的纯粹,一边是现实责任的沉重,恰是他内心矛盾与挣扎的外化。同时,落花也象征着旧时代的衰亡,在国家危亡的背景下,“落花”不再是单纯的自然景物,而是成为时代变革的隐喻,暗含着对腐朽势力的批判,以及对新世界的朦胧期许。
四、不落巢穴:对新诗学的创新重构与张力
(一)对新诗学的创新重构
《花要落去》对诗学的创新,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:一是语言上打破文言垄断。比如《花要落去》全集共30首诗,全部使用的是新诗体。二是内容上关注现实人生。比如《这里不是我们的世界》《寄红巾女郎》等。三是形式上引入西方诗体。情感浓烈,结构复杂,比如全诗歌多数兼具叙事与抒情功能。
《花要落去》对诗学的重构,同样表现在三个方面:一是主题重构,对个体命运与时代困局的同时叩问。二是语言重构,不受中国古典格律诗约束,形成张力十足的表达。三是视角重构,个体化从集体叙事转向私语式抒情。
(二)意象系统的编码与情感张力
罗梦册《花要落去》中诗歌意象可分为三大类:其一,自然意象。如“日”“月”“花”“海”等,继承了中国旧体诗歌的传统。其二,历史意象。如“落城”“归途”“除夕”等,暗含对现实的批判。其三,生活意象。如“客人”“六嫂”“姑娘”等。这种多重编码使他的诗歌既具有古典诗词的意境美,又蕴含着现代知识分子的忧患意识。以诗集中《花要落去》一诗为例:“传来传去还是这个消息/都说,花要落去/花要落去/我何尝不知?但是有什么法呢,你想/这本不干你的闲情/悼秋,让那落馆湖游的客人/伤春,有久守闺门的老年处女/不去伤春,不去悲秋/省得你少慈出多少是非。”这首诗,就显示着一定的情感张力。
五、诗心与法魂共振:在历史裂变中永生的诗魂
(一)被尘埃遮蔽的星辰
罗梦册《花要落去》问世于1940年的诗集,在民国诗歌的星空中,犹如一颗被硝烟与尘埃遮蔽的星星。正值中国现代史上最动荡的年代,五四运动的余波尚未平息,军阀混战的阴云正笼罩中原,新文化运动的浪潮正冲击着千年诗学传统。罗梦册载着现代精神,在诗学的激流中劈波斩浪。这部被历史褶皱掩藏的诗集,既是一个青年诗人的生命独白,更是一代知识分子在时代裂变中的精神图谱。作为民国诗歌的经典之作,《花要落去》其价值不仅在于艺术上的创新,更在于它记录了一个时代知识分子的精神轨迹。今天,当我们重读这部诗集时,依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现代精神:对个体命运的关注,对社会现实的批判,对精神自由的追求。这些精神内核,穿越百年时光,依然闪耀着不朽的光芒。
(二)文学与法学的内在关联
罗梦册的文学创作与法学研究看似分属不同领域,实则有着深层的精神关联。诗歌培养了他对人性的敏锐洞察,让他在法学研究中始终坚守人文关怀;而法学训练出的逻辑思维,又让他的文学创作兼具理性的深度。在法学研究中,他始终强调法律的人文属性,认为法律不应是冰冷的条文,而应是维护人性尊严、推动社会进步的工具。这种理念,与他在诗歌中对生命价值的探寻一脉相承。他的著作《现时代之思想》《福利宣言》等,不仅有着严谨的法学论证,更饱含对社会公平正义的追求,字里行间流淌着诗人的悲悯情怀。而在文学创作中,他的诗歌也并非纯粹的情感宣泄,常以理性的视角审视社会与人生,他认为:法律是天平,诗歌是砝码,称量着世间的善恶与真假。将文学与法学的关系阐释得精妙而深刻。
(三)传统文化的坚守与创新
无论是文学创作还是法学研究,罗梦册始终扎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土壤。他自幼研习儒学与法家思想,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早已融入他的血液。在《中国论》一书中,他以生态学的观点分析中国文化,提出中国文化是“农夫型的田园文化”,政治组织是“协和天人之天下架构”,政治理想是“世界大同”,这一观点打破了西方中心主义的偏见,为重新认识中国文化提供了新的视角。
这种对传统文化的坚守,同样体现在他的诗歌创作中。《花要落去》中的诸多意象,如落花、流水、明月等,均源自古典文学的宝库,但他赋予这些意象新的时代内涵,让传统文化在现代语境中焕发生机。这种坚守并非保守,而是在传承基础上的创新,是对民族文化自信的生动诠释。
(四)时代洪流中的精神坐标
罗梦册的一生,是中国近代知识分子的缩影。他经历了国家从动荡到变革的全过程,在时代的洪流中始终坚守着自己的理想与信念。早年以诗歌为武器,呼唤民族觉醒;中年以法学为工具,探寻救国之路;晚年即便旅居香港,仍创办《主流》月刊,撰写文章关注祖国命运,1959年还应周总理邀请回北京观光。
他的人生轨迹,展现了一代知识分子在时代变局中的担当与抉择:他们既有着传统士大夫的家国情怀,又具备现代学者的理性精神;既坚守着民族文化的根脉,又积极吸纳外来文化的精华。《花要落去》作为他青春时期的代表作,不仅是个人情感的记录,更是时代精神的写照,它见证了一个少年的成长,也折射出一个时代的变迁。
六、结语:跨越时空的精神回响
罗梦册的一生,是诗心与法魂交织的一生。《花要落去》作为他文学创作的起点,虽带有青春的青涩与稚嫩,却蕴含着最纯粹的情感与最本真的思考。这部诗集不仅是罗梦册个人精神世界的窗口,更是中国近代文学史上的一抹亮色,它让我们看到,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,有这样一群青年,以诗歌为灯,照亮前行的道路;以热血为火,点燃民族的希望。
如今,当我们重读《花要落去》这部诗集,那些跨越时空的诗句依然能触动我们的心灵。落花虽逝,但它孕育着新生;青春虽短,但它留下了永恒的精神印记。罗梦册用他的一生证明,真正的知识分子,无论身处何种领域,都应坚守对人性的关怀、对真理的追求、对家国的热爱。而《花要落去》,正是这种精神的永恒载体,在岁月的长河中,不断回响,激励着后来者在时代的浪潮中,坚守初心,砥砺前行。
作者简介:
张银河,河南南召籍人。现居郑州。博士学历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,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股票配资公司开户网站,中国盐文化、中国蚕文化研究学者,文化艺术品收藏家。《中国盐文化史》被国家“丝路书香工程”立项翻译为6国语言:俄罗斯语、阿拉伯语、英法德语、西班牙语。创办有中国柞蚕丝绸文化博物馆,河南南召作家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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